记者：马传茂 谢忠翔 张艳芬 李颖超 黄钰霖
2025年，中国银行业韧性生长。
这一年，经济周期深刻影响着每一个经济体、每一个行业。银行业犹如在一片并不平静的海域上航行的巨舰，汹涌的浪花不断拍打着船舷——有利率下行带来的息差之困，有风险暴露拉响的警报之声，有客户行为变迁带来的转型焦虑……
银行业不再盲目追逐或试图征服每一朵浪花，而是深刻理解并顺应时代潮汐，锻造并紧紧抓住服务实体、拥抱变革、坚守底线的“确定性之锚”。由此，银行板块的估值也得到了持续重估。
辞旧迎新之际，证券时报记者特以十大关键词抬手速描，为银行业的韧性之年立此存照。
展望2026年，中国银行业这艘巨舰在高质量发展的道路上既面临多重考验，也将获得更多的发展新机，但依然需要在服务国家战略与实现自身可持续发展之间寻求动态平衡。
“反内卷”
如果说过去几年的银行业是在规模扩张的赛道上狂奔，那么2025年则是全行业集体“踩刹车”、重新审视发展本质的一年。“反内卷”在这一年里成为行业最高频的共识。
过去那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规模争夺战，不仅无法给银行业带来利润，反而成为滋生经营风险的温床，对行业无序竞争进行纠偏已是势在必行。
从中央明确“防止内卷式恶性竞争”，到央行报告首次以“内卷”直指痛点，这为银行业转向提供了根本遵循。随后，多地金融监管部门与行业协会协同发力，通过刚性约束遏制恶性竞争。
多方合力下，“反内卷”声势渐起。从印发“内卷式”竞争负面清单，到禁止变相高息揽储、盲目低价放贷，再到整治“返点”“返佣”等乱象、叫停推高成本的“毒瘤”式营销，随着国有大行公开表态加入，银行业这场“反内卷”行动迅速形成并在全国铺展开来。
“反内卷”深刻重塑银行内部“指挥棒”——多家机构削减重复性、形式化考核指标，降低单纯存贷款规模指标权重，“资金空转”、月底冲量等短期行为以及“买存款”等乱象大幅减少，风险调整后资本回报率（RAROC）等衡量真实价值创造的指标重回核心。
保卫息差
三季度末，商业银行平均净息差已滑至1.42%的历史低位。
持续处于低位的净息差，给银行业带来了巨大的盈利压力。银行业没有被动等待，纷纷从资产配置、营收结构、成本管控等多维度开启“加减法”操作。
一方面，在资产端做“加法”。在金融“五篇大文章”导向下，银行信贷资源持续向科技、绿色、普惠等优质赛道精准滴灌；结合市场行情，通过适度配置非信贷资产平衡收益。同时，积极拓展多元收入来源，财富管理、投行业务、国际业务等协同发力，推动中间收入回暖。
另一方面，在成本端做“减法”。今年以来，银行多轮下调存款利率，并同步压降高成本长期限存款，负债管控效果显现。在经营端，银行贯彻“勤俭节约”理念，调整零售等部门的冗余布局，并以数字化赋能各流程以提质增效。
在低利率环境下，银行业以务实“加减法”探索突围之路，在支持实体经济的同时，也维持了合理利润。尽管净息差仍处低位、ROE达标率有待提高等问题依然存在，但银行通过资产优化、营收多元等调整，减缓了净息差的进一步下探，筑牢了盈利“缓冲垫”。
“存款搬家”
在新一轮存款利率下调的推动下，“存款搬家”从市场热词逐步演变为贯穿全年的明确趋势，居民储蓄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寻找新的增值渠道。
净息差降至历史低位，倒逼着银行重新审视负债结构。国有大行集体下架部分5年期大额存单，而受经营压力影响，中小银行高息揽储模式难以为继，行业深切感受到了“负债荒”的寒意。
驱动“存款搬家”的核心动力，是日益显著的“比价效应”。随着存款挂牌利率历经数轮下调，各期限存款创下历史新低，年内大额存单“一单难求”的盛况不再，反而变成了长期限存款利率与国债收益率倒挂。
2025年，长期定存迎来集中到期高峰，为资金重新选择提供了契机——个人与企业资金不再固守银行账户，而是更积极地向具备明显收益率优势的银行理财、基金、保险乃至资本市场流动。从30万亿元到接近34万亿元，银行理财的规模在年内不断刷新着历史纪录。
对银行业而言，“存款搬家”既是挑战，也孕育着转型机遇。银行业开始从“存款立行”向“AUM（管理客户总资产）为王”的逻辑迅速切换。更多银行加快财富管理能力建设，通过代销、托管、投顾等服务留住客户资金，在管理费与中间业务收入上寻找新增长点。
合并重组
这一年，银行业合并重组浪潮依旧汹涌。
年初，金融监管总局在工作会议中明确提出，要“加快推进中小金融机构改革化险”，这一监管导向也获得了市场的迅速回应。据统计，2025年合计超过400家银行业金融机构通过解散、合并、注销等方式退出市场，数量远超此前数年总和。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当数各地农信系统改革化险。江苏、江西、贵州三地省级农商联合银行先后挂牌；河南、内蒙古、吉林、新疆等地采取统一法人模式组建的省级农商行也陆续成立，一批新“万亿银行”相继亮相。
此外，四川、云南、广西、贵州、青海等地加快地市（州）级统一法人农商行筹建，多地省级联合银行推动“上参下”模式落地。城商行方面，去年完成吸收合并库尔勒银行的新疆银行，今年继续吸收合并新疆汇和银行；锦州银行则在公告中透露了工商银行的收购计划。
更大规模的改革化险出现在村镇银行群体，主发起行增持、引进“战投”、异地村镇银行股权转让、“村改支”或“村改分”的案例频现，市场格局逐步重塑。
合并重组不再是简单地运用加减公式，“提质优先于减量”的理念深入人心，行业整合呈现参与主体上移、改革系统化、治理纵深化的新特点。
科技金融
2025年，银行业进一步优化提升了金融供给，持续做优做实金融“五篇大文章”。其中，科技金融作为“五篇大文章”的首篇，获得了前所未有的重视。
为实现“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目标，银行业推动产品与机制全面变革，为科技企业量身定制的科创贷、专利贷等产品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不少银行将科技金融升格为总行级战略业务，在授信审批环节搭建专属科技评价体系，从顶层设计和流程逻辑上破解科技企业的融资桎梏。
为支持科技创新，中国人民银行也将科技创新和技术改造再贷款规模由5000亿元提升到8000亿元，并降低再贷款利率，进一步激励银行加大对科技型企业和传统产业转型升级的信贷支持。
科技贷款也在这一年成为信贷增长的重要驱动力。截至8月末，科技贷款新增额占各项贷款新增额比重为28.8%，科技金融“万亿俱乐部”持续扩容。
此外，兴业银行、招商银行、中信银行旗下金融资产投资公司（AIC）陆续获批开业，邮储银行亦获批筹建AIC。这被视为未来银行参与科技金融和股权市场的重要途径。
未来，科技金融的竞争将从“拼规模”转向“拼生态”。针对科技产业链上下游的综合服务能力，将成为考核银行“耐心资本”角色的关键因素。
大行增资
2025年，中国银行业迎来了一波备受瞩目的“增资潮”。
年初，《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拟发行特别国债5000亿元，支持国有大型商业银行补充资本”。随后，4家国有大行在3月底公告称，将分别向财政部等定向增发股票，募集资金共5200亿元。其中，财政部包揽中行、建行全部新发行股份，并认购交行、邮储银行逾九成新增股份，合计出资规模达5000亿元。
在“量”的分配上，财政部统筹考虑了四大行现有资本充足率水平，对资本相对不足的银行注资规模相对较大。溢价参与定增，则能最大限度保护银行全体股东利益，助力银行业估值进一步修复。
在国有大行的示范与行业竞争的驱动下，中小银行也积极响应，通过定向增发、配股、可转债及专项债等多种渠道补充资本。年内，至少有10家地方银行推进或完成的定向增发股份均由当地国资包揽，国有股份占比大幅提升。
值得关注的是，监管层在新一轮增资潮中展现出更为科学的监管智慧。一方面，监管部门优化审批流程，提升审核效率，支持符合条件的银行及时补充资本；另一方面，强化资本约束机制，要求银行制定详细的资本使用规划，确保补充资本能够有效转化为服务实体经济的能力。
举牌潮起
2025年，银行板块整体延续了去年以来的强势表现，多家银行股价屡创新高。同时，“年度+中期”分红成为新常态，银行股的高股息属性不断吸引长线资金入场。
其中，险资举牌频次创历史新高，年内合计有7家上市银行获险资举牌，银行股成为“香饽饽”。同时，险资还持续加仓A股银行板块，并进入个别银行前十大股东序列，甚至争取董事席位。截至9月末，已有12家上市银行的前十大股东名单中出现至少两家险资机构的身影。
AMC（资产管理公司）同样增持不断。其中，中信金融资产大规模增持中国银行H股、光大银行A股；信达投资、东方资产通过“增持+转债”策略先后入股浦发银行；长城资产入股并持有3%以上民生银行股份。
此外，主要股东及董监高亦增持频频。立业集团增持近2亿股民生银行H股后，晋升为其第四大股东，距离举牌线仅一步之遥；青岛国信集团通过增持，成为青岛银行第一大股东。
转债“缩编”
银行板块的连续上涨行情，也为2025年银行转债市场带来了显著变局。
这一年，合计有7只银行转债退市，其中成银转债、苏行转债、杭银转债、南银转债、齐鲁转债因触发强赎条款退市，数量为近年最高，中信转债也于3月到期兑付退市。
值得一提的是，10月底到期的浦发转债，在上半年还面临转股率低的境遇，但得益于信达投资、东方资产先后以“白衣骑士”姿态大幅增持转债并迅速转股，三股东中国移动也将所持转债分批转股，最终浦发转债在退市前实现高比例转股，并到期兑付并退出市场，成为近年转股落地的典型案例之一。
随着银行转债密集退出，银行转债市场份额进一步收缩，已从2023年近3000亿元缩水至当前不足900亿元。
此外，银行转债作为市场最青睐的底仓标的，其陆续退市或为转债市场结构和估值带来重构，部分基金产品也面临底仓配置缺失的挑战。在供需失衡背景下，机构底仓资金向电力设备、农林牧渔、基础化工、公用事业、有色金属等转债规模较大的行业外溢的影响或更大。
告别监事会
这一年，银行业掀起了一轮大规模的公司治理变革。
随着12月17日杭州银行审议通过相关董事会决议，42家A股上市银行已悉数公告，宣布将撤销或不再设立监事会。
此次变革以去年7月施行的新《公司法》为起点，在去年12月金融监管总局发布《关于公司治理监管规定与公司法衔接有关事项的通知》后迅速落地。
本轮调整前，有关监事会职能与董事会审计委员会重叠的讨论从未停止。从成本角度考量，监事会及相关委员会的运营也需要大量的人力与资金支持，消耗公司治理成本。
监事会的退出并不是对监督职能的弱化，而是将该职能转移至董事会审计委员会。个别银行还在公告中透露，将在董事会设置职工监事，并相应修订公司《章程》。
这不仅是公司治理模式由“二元制”迈向“一元制”的重大跨越，更是对企业监督机制在效率与独立性方面发起的全新挑战。
对于此番变化，市场也出现了一些争议，比如如何确保审计委员会内部监督的独立性与有效性。业内人士认为，应重塑审计委员会架构，着重保障其独立性，扩充专业成员规模，并赋予其履行监督职责所必需的权力，确保监督工作有效开展。
AI竞速
2025年，中国银行业经历了一场由人工智能（AI）技术驱动的深刻变革。AI不再仅作为提升效率的辅助工具，而是逐渐成为重塑银行战略布局、业务模式与竞争格局的关键引擎。
其中，头部银行已明确转向“AI优先”发展路径，将人工智能深度嵌入从客户触达、产品创新到售后服务的全价值链。中小银行则积极借助联合研发、云化解决方案等方式加速追赶，行业分化态势因AI落地速度与深度的差异而日益凸显。
值得关注的是，这场竞赛并非零和博弈。通过开放API（应用程序编程接口）与构建技术生态，银行的AI能力正在向产业链上下游赋能。同时，多家机构联合组建AI联盟，在反欺诈、反洗钱等共性领域共享模型与技术成果，有效降低了行业整体创新成本。
回顾全年，银行业对AI的应用重心发生了显著迁移——从年初聚焦于大模型对话交互与浅层客服替代，到年末深入至信贷审批、风险定价、投研分析等核心业务流程。AI的角色已从“响应工具”转变为驱动业务增长、管理系统性风险、重塑客户旅程的内生动力。
这标志着，银行业的AI应用正式步入以“价值创造”为核心的深水区。可以看到，多数银行持续加大技术投入，并已着手制定未来三至五年的数智化发展蓝图，旨在新一轮行业变革中确立可持续的竞争优势。
责编：王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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